一
小村太小,豆儿大的事都能成为爆炸新闻。
老精头家的一头大白猪饿极了想跑出去,却一头扎进栅栏里出不去又退不回来,急得“嗷嗷”直叫。老精头和他的老伴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好法子。老精头哭丧着脸摊着两手说:这咋办，这咋办，难道拿刀把猪头割掉不成？有人笑他：老精头你真是精过头了,拿刀把栅栏砍断,猪不就得救了……老精头这才用手搔着头皮怪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
“老精头”是他的绰号,其实一点也不精的。有一年过春节,老两口在家炸年糕,油在壶里上了冻怎么也倒不出来,于是老精头就拿起油壶在地锅上烤起来，结果壶是烤热了,油却流了一地,火借油势差一点酿成大祸。后来老精头嬉笑着向人们讲他如何眼明手快地救火时,会颇有点自责地加上一句:当初咋就没想到那是个塑料壶呢……
老精头的老伴也不失为小村的一道“风景”,且不说她那一双烂红的眵目糊眼,和那张掉得没剩一颗牙齿的干瘪嘴,单说她那双“八”字大脚,走起路来如鸭子大甩步一般,就让小村人笑了她一辈子。但她却有一个响亮而又不失清秀的名字——白玉兰。
有一天,老精头在家烧火做饭,让白玉兰到村头的水井去掂水。不大会儿,只见白玉兰掂着根井绳回来了。问原由,说水桶掉到井里了。老精头偷偷觑一眼井绳的断头,竟然是齐齐的,就笑了。老精头说你不愿去也就算了，划不着把井绳割断啊！白玉兰争辩说,明明是它自己掉到井里的嘛——说话的口气近乎撒娇,老精头就什么话也没说,笑眯眯地拿个竹竿钩子捞水桶去了。
老精头和他的老伴就这样不断演绎着一幕幕喜剧，也滋润着小村人那平淡无奇的日子。但在人们的心目中,老精头只是一个胆小、懦弱、迂腐、平庸、不务正业的人。这也难怪，他大老爷们一个,庄稼地里的犁犁耙耙样样不行,而纺棉织补、浆洗染烫,村里的女人们大多都比不过他。于是东院的大娘西院的婶子活计忙不开时都会请他去帮手。谁家若有个红白喜事的,里里外外准能看到他那忙碌而慌乱的脚步。谁家的大人要出远门,也会把孩子交给他看管。因此,老精头人缘很好。
然而,小村里的男人们大多都不愿理他,说他像个女人，女人们也说他不像个男人。偶尔有男人跟他说上几句话,也是拿腔捏调地取笑他，女人们也有在教训自家的孩子时说,长大了没出息,像那个老精头。
可老精头从未在乎过,每天照样嘻嘻哈哈地打发着日子。似乎在他眼里，太阳每天出来都是新的,永远没有异样。
二
羊是老精头惟一的儿子,长得浓眉大眼、粗粗壮壮的。羊十五岁那年就跟着生产队的大人们到很远的山上去拉石头挣工分。羊凭着健壮的体魄,将老精头那道如腐蛇皮般的篱笆墙变成了混土墙,羊还偷偷攒钱,打算把那三间破草房变成新瓦房。人们都说羊跟他老子不一样。
羊慢慢长大,有人给羊提亲了,可喜坏了老精头。女方来相亲那天,他一大早就敲响了几家邻居的门,说今儿个都到俺家去帮厨,羊的媳妇要来哩。
“媳妇”要来,自然是件高兴的事,更是慌得白玉兰屋里屋外瞎转悠,也不知该忙些啥,只是拿条黑手帕不住地擦那双眵目糊眼,黑窟窿一样的干瘪嘴怎么也合不拢,还不住声地和几个帮忙的婶子大娘含糊不清地咋呼着,弄得小院里一片乱糟糟的喜庆……
然而，不知怎的,羊连续见了几个,竟然都没成。后来,经常给他家帮厨的五婶道出端倪：白玉兰宰的鸡子屎都没淘净就放到锅里煮。家里没一样值钱的东西不说,可你也擦干净摆整齐啊。死老鼠的腐臭味能把人呛死。有一次,一只吃了老鼠药的老鼠愣头愣脑地直往人家闺女裤筒里钻,吓得人家回去害了一场病。老精头这两口子呀……没法说!
眼看羊将近三十了还没有娶上媳妇,老精头好像还是没事人似的,羊就对老精头隐隐生出一种厌恶。
羊离家出走，跟着一个戏班子跑龙套去了。羊说要混出个人样来让小村人看看。
不知过了多少日,小村又爆炸了。
羊穿着中山装打扮得像个下乡干部似的，还带着个漂亮女人回来了。小村人可经不起这种惊吓,老少爷们都嬉笑着去看个究竟。羊也很阔绰,一大包水果糖让小孩和女人们随便吃,见了会抽烟的男人,大老远就一盒“熊猫”扔过去。
女人长得的确不错,眉毛细细的、脸蛋白白的,连走路的姿态都跟小村人不一样。说的是外地方言,听起来有点撇撇的,挺顺耳。小村人没见过世面,都说羊娶了个洋媳妇。
但人多嘴杂,说得多了就不知不觉变了味。有人挤眉弄眼地说:
看那女人那德行,会是个正经人家？
老精头那三间破草房,能会拴住她？
听说那女人是有男人的,看上羊长得壮实就跟羊混上了。
……
似乎为了验证人们的猜测,果然有一天,一个鼻梁上架着一副深度近视镜的文弱男子,扯着两个孩子来到了老精头的家。羊不在家。老精头和白玉兰给人家又磕头又作揖,女人还是哭哭啼啼地走了。
羊回来后,疯了一般地追了过去。
大约又过了两个月光景,羊回来了。焉焉的,像片霜打了的树叶,瘦得没了人形。有人说,女人回去闹离婚,不成,就为羊殉情自杀了。
羊终于住进了医院,得的是肝炎,后又转成肝腹水，老精头变卖了所有能够换钱的家产给儿子治病,羊最终还是撒手人寰。
祸不单行,白玉兰经受不住晚年失子的打击,精神完全崩溃了,整天疯疯癫癫地到处跑,见了人就说人家心眼恶，容不下她儿子,把她儿子给害了……后来,人们在离小村不远的柏油路上找到了她的尸体。是被车撞死的,车早跑得没影儿了。
老精头顿时像换了个人似的,神情变得阴郁而恍惚,如一个悲悲凄凄的小妇人,见了人就会哑着嗓子诉一番苦,说到伤心处就会哽咽。起初,一些婆婆们听着听着就会扯起衣襟搌眼睛里浸出的水,遇到饭食儿时就留他在家吃顿饭。后来,听的多了，就渐渐麻木,甚至一旦感到他又要诉苦时,就急忙把话岔开或转身离去。有好心的婆婆有时也会带着责怪的口吻对他说:老精头你别说了别说了,人死不能复生,再说那些还有啥用呢……老精头这时就会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怏怏地走向一边。
三间破草房一下子变得无限死寂而空旷。夜深人静的时候,人们常会听到老精头时断时续的哭声。终于在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老精头最后瞥了一眼令他迷茫的纷繁人间,闭上了眼睛。
老精头死了，连同他的故事也一块儿被埋葬，小村人很快又找到了新的话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