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过去了,岳父的音容笑貌依稀可见,还是那么慈祥和安静。感叹天意弄人,岁月无痕。好像就在那恍惚之间,岳父与我便阴阳两隔,每思及此,心情都无比沉痛,禁不住潸然泪下。
在我心目中,岳父是一名光明磊落的共产党员,是一位坚强执著的革命战士,也是一个质朴厚道的老百姓。
岳父出生在上世纪四十年代郸城县吴台镇刘桥村一个农民家庭,18岁到北京当兵,在部队他给首长当过通讯员、文书,任过排长、连长、宣传股长和营长,八十年代初转业。当时,带着对家乡的深情厚谊,岳父毅然放弃了去省城的机会,选择转业到原籍郸城县。到地方后他历任乡干部、县建委主任和医药局长,2000年退休。在岳父任建委主任期间,我父亲曾经跟着他修过路,长期的共事使他们建立了深厚的友谊,这在某种程度上也促成了我和爱人的婚姻。
岳父的一生没有什么壮举,算是平凡无奇,但是我总感觉这平凡的背后闪耀着一种光芒,弥足珍贵。
岳父为人谦逊、随和,富有幽默感,很少见他发火动怒,即使遇到一些实在难以忍受的事情,他也不急不躁,用平缓的语气娓娓道来。而有些事本来会让人大发雷霆的,经他一说,却巧妙化解,让人转怒为笑。在单位也是如此,他脱弃了官场的那种做作之风和严肃的面孔,讲起话来简明实在而又语风诙谐,让人倍感亲切。
单位的人都称岳父为“工作狂”,他有一番韧劲和钻劲,该做的事情从不拖延。听岳母说他经常加班,深夜才回家,一家人都被吵醒。岳父的责任心特别强,工作上精益求精,他任建委主任期间,负责修建的郸城县东西大街,虽二三十年过去了,现在依然没有什么损坏,县里别的道路与之相比相形见绌,可见把关之严,质量之高。正是因为岳父对工作极端的热忱和负责,才使他在群众中赢得了极好的口碑。记得他在老家病重期间,有几次我到村子南边的药铺和卫生院拿药,与几位老先生闲聊,一提起岳父的名字,他们都啧啧称赞,说岳父是一个好官,一个为老百姓办实事的好官。
很多人都以为岳父干过局长,手里应该有一笔不小的积蓄,但是没有想到,退休后,岳父除了拥有单位一个百十平米的集资房和微薄的退休金,其他的什么都没有。他患病时,先后辗转郑州、北京等地,需要的十多万元医药费,都是依靠在北京的儿子和一些亲戚的帮助。
岳父是很嫉恶如仇的,对时下的一些不良风气和现象很不满。他常说他信仰的是毛泽东思想,以此告诫我们不要忘记传统。记得有一次,我向他讲起海军某高官包养情妇及贪腐大案时,他暴跳如雷,狠狠地拍桌子,大声疾呼:“要是毛主席在,不知道这样的禽兽官员杀多少回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那时的表情,犹如在战场上遇到了凶恶的敌人——心中升起一股愤怒和怨恨。
岳父的“抠门”是出了名的。平时他基本上都是一身非常朴素的打扮,经常穿着当兵时的旧军装上班,家里的外套也都是一些款式老掉牙的,很多看上去至少有十年八年了。并且,他是很少到外面去吃饭的,来了客人大多是在家多炒几个菜而已,偶尔到一次饭店,饭后打包那是必须的,哪怕是一点便宜的主食,他也惜之若宝,坚决带回家。
岳父在时,我最开心的事就是与他坐在一起聊天。无需什么,两杯茶,两个小凳,一个秋高气爽的天气。坐在幽静的庭院内,两个人便有聊不完的话题。那时候,岳父经常给我讲他在部队的见闻以及地方的一些故事,中间掺杂着他个人的观点。针对我的一些疑惑,他总能一丝不苟地给予解答,只言片语透露出为官之道和做人之理,让我学到了很多书本上以及部队里学不到的东西,受益匪浅,这在很大程度上更加坚定了我的人生追求。
2007年春季,岳父检查出患了肺癌晚期,犹如晴天的霹雳,全家人都陷入无尽的痛苦之中。一开始大家都不敢相信,又去了很多知名的大医院复查,得到了进一步的确诊。
考虑到心理效应对治疗的负面影响,我们和医生商量,对他隐瞒了病情,只是告诉他,肺部炎症需要住院治疗。
在岳父住院期间,我断断续续地请假到郑州去,以便陪他度过余生。让我们倍感欣慰的是,在治疗过程中,不管是吃药、打针,还是化疗,岳父都非常配合,而且和平常一样,打牌、会友、吃饭,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他还是那么健谈、乐观,经常以笑容示人,没有任何忧伤流露。我们开始庆幸对病情的隐瞒比较成功,但是转念一想,作为一个曾长期从事医药管理工作的局长,真的会不知病情吗?他的知识和阅历应该早就可以揭穿我们合演的戏。事实就是,岳父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病情。当我知道这些时,我惊诧了。一个深知自己余生已很短暂的人,却依然那么勇敢地与病魔作斗争,一如从前,积极向上地去生活,没有悲伤,没有怨言。在笑容可掬、顽强生活的背后该承载着一种多么凄惨的人生悲苦,这种悲苦并没有让正在成长的孩子们察觉和怜悯,而是以另一种平淡无事的形式刻画在脸上,彰显在行动中,以此减少大家对他的担心和忧虑。岳父是一个多么值得我们尊敬和学习的人啊!
岳父于2008年春节前夕在老家病逝,永远离开了我们。他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抱抱孙子,但是天不遂愿,在他离开的三个月后,小孙子才在北京出生。小孩子现在都四岁多了,长得漂亮又聪明,相信岳父的遗憾会被冲淡一些,九泉之下该绽放会心的笑容了吧!
泰山作为五岳之首,以其巍峨、壁立千仞、大气磅礴而傲立于世。我的岳父就是我心目中永远的泰山,他是那么伟岸、高大、坚韧,虽然他已经走了,但是却好像依旧活在我们身边,时刻感召着我们,激励着我们。
■温振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