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水暖鸭先知”,是苏轼题惠崇画《春江晚景》中的诗句。诗意是说春天到了,春江的水变暖了,成群的鸭子悠然地在近岸的江水里游弋。对于幼时的家乡来说,我或许也可以说水暖蛙先知。那时的坑塘、河流、小溪到处是清澈的水,春姑娘的脚步一到,河水叮咚、溪流淙淙,近岸的水草里便有成群的蝌蚪穿梭、嬉戏。不知它们的蛙妈妈何时捕捉到春的讯息、何时产卵,它们成为春天的使者,因而又引来好奇的小孩子尾追堵截,希冀掬之于手,放入盛水的瓶子里把玩。
仲春以后,便有春燕造访。白居易的《钱塘湖春行》就有“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的诗句。蓝天下,翱翔的燕子,飞的很高,有时突然俯冲下来,横擦过水面,尾尖偶尔沾了点儿水,水面上留下一圈一圈的波纹,波纹慢慢地荡漾,好像物理课本上画出的无线电电波。燕子落在电话线上,叽叽喳喳,酷似音乐书上的五线谱。燕子悦耳的叫声犹似弹奏的美妙乐曲。
新来乍到的燕子在外面玩够了,就倏地钻入低矮的土墙、草顶的“寻常百姓家”筑巢定居。据说它们记家门,所以有“似曾相识燕归来”的说法。燕子筑巢的能力不比今天盖楼房差,它们没有圆规、没有水平仪,但是,鸟巢的外观椭圆形椭得非常标准,外围砌成的每一横层也非常平行,虽密密麻麻,但凹凸均匀、疏密有致。筑好巢它们便产卵孵雏,等到它们离开的时候便是一窝了。
夏天一到,麦子也就成熟了。焦麦炸豆是说季节的紧迫性。这时候有两种候鸟会不期而至,一种是“次杯茶”,一种是布谷鸟。“次杯茶”和喜鹊一般大小,羽毛黑白相间。早晨四点多,天刚蒙蒙亮,“次杯茶”就“喳喳喳”地叫开了,那声音仿佛是“茶杯,次杯茶杯”。这时候庄稼人骨碌碌都起床了,如果有人磨蹭,就会有别人催他:“还不起来,‘次杯茶’都叫几遍了。”说某某起得早,也以“次杯茶”的叫声为时间节点,说某某“次杯茶”还没叫他就已经下地了。“次杯茶”简直成了麦忙季节庄稼人的闹钟。布谷鸟比小燕子大一些,通体都是黄色,所以俗称“黄鹭子”。它的叫声有两种,往往中午叫得最欢。一种叫声仿佛是“呱呱呱固”,有时一些促狭鬼也把它的叫声理解成近似音,用来戏谑叫国富的人,叫国富者那一段也倒霉了;另一种叫声仿佛是“蒜面条子浇点油”,但那时能够吃上蒜面条子浇点油可是稀有的事情,只有招待客人或者逢年过节才能吃到。这两种叫声交替进行,越叫越起劲。
入伏以后,人们便可以听到知了尖锐刺耳的叫声。那知了好像被噤声好久,突然得到发声的指令,就“唧……唧……”地叫起来,此起彼伏,好像在比赛谁的音高,谁的叫声持久。蝉鸣声声一直可持续到秋,唐代虞世南的《蝉》就有“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的诗句。
早秋的田野里蝈蝈(俗称“蚰子”)齐鸣,豆子地里最热闹。这对小孩子是莫大的诱惑,废寝忘食地捕捉,以获得的战利品作为炫耀的资本。下午,凡空旷的地方特别是打谷场上,成片成片金黄色的蜻蜓映着夕阳翩翩起舞,样子像现在的直升机,吸引得小孩子追着跳着去抓它们,可是总抓不着,它们又像逗你玩似的跟你保持很有限的距离,让你希望满怀。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秋末的时候,大雁就已造访。伸长脖子,唿扇着翅膀,排着一字形或人字形的长队,“嘎,嘎”地叫着从蓝天上飞过。原来以为它们都是过客,其实不然。我们的村子正南是一个大坡,每逢跟着大人去南坡劳作时,就会远远地看到成片的大雁降落在那里,“嘎嘎”地叫着啄食。它们的形状像鹅但没有鹅大,羽毛是黑色的。有时蹦跳几下,有时某个调皮的大雁扑打着翅膀飞越前面的族群又落下,这对我产生很大的诱惑,心想看能否捕到它们。它们的警惕性真高,只要你从路上下来,离老远就轰的一声起飞另栖别处了,让你讨个没趣。
冬天再冷它们也只能栖息野外,真是不食人间烟火。传说有一年下冻雨,它们身上淋的雨旋即结成了冰,一个也不能动弹。第二天,被一个早行的人发现了,那人喜出望外,把所有的大雁掂到一堆,就急忙回家找车子来拉。当他又赶来时,成堆的大雁已经暖化身上的冰飞走了。他无意中拯救了雁群。
记忆中那些季节的征候就像风向标一样,彰显着季节的轮回与变迁。虽然时过境迁,这些风向标已慢慢淡出人们的视线,但它永远存留在人们的脑海中。
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