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王如意听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将来一定要开枝散叶啊！”说这些话时，爹的脸就像快要下场暴雨的天空，阴沉沉的。

　　王如意明白“开枝散叶”是什么意思，也知道从爷爷到自己这辈，已是三代单传。在王如意的记忆中，没有兄弟的爹过得很憋屈。比如，遇上挖沟修路的活，分给爹的一定是最重的。但是，爹却笑着对支书袁叔说：“您放心，我一定干好，保您满意。”再比如，王如意家种的麦子，年年都会被“地邻”刘婶多割去一垄。娘要找刘婶理论，爹一把揪住娘说：“找啥找，谁吃不是吃？多吃你一垄，能把你饿死？”还有一回，邻居家翻新房子，硬朝王如意家宅基地里盖了半尺，两个姐姐骂邻居欺负人，爹却慌忙劝住她们，陪着笑脸对邻居说：“小孩子家不懂事，您尽管盖，尽管盖。”

　　娘总是骂爹窝囊，两个姐姐说爹懦弱。爹吼道：“你们懂什么？谁想这样当孙子？还不是因为你们没有个叔伯，如意没有个兄弟？靠我们这一家几口，在这个村子里怎么能蹦跶开？恐怕还没等我们蹦跶呢，人家早把我们踹飞了。”说着说着，爹那满是皱纹的脸上，流下了浑浊的泪。

　　王如意终于明白了，爹那么忍辱负重，是为了生存，为了全家人能在这个村子里生存下去。王如意为爹在人前的卑躬屈膝感到耻辱，但也为爹为了生存而不惜委屈求全而心疼。王如意只能告诉自己，努力学习，争取考上大学，告别这个让自己深感憋屈的小村。

　　但是，王如意毕竟没有爹的定力深厚。终于有一天，他打了刘婶家的宝贝儿子，原因是他当着王如意的面叫王如意“王八”。王如意姓王，可王如意不叫“八”，他这样叫，分明是侮辱人，而且他还喊王如意是“大王八生出来的小王八”。这岂不是连爹都骂上了。王如意的眼前浮现出自己老爹在他爹妈面前卑躬屈膝的样子，一股热血一下子冲昏了头脑，王如意疯狂地把他打翻在地，又踏上一只脚。等王如意松开脚，他就哭爹叫娘地回家了。这件事的后果是，刘婶堵住王如意家的门连骂了三天。

　　又过了一个月，村里要重新划分责任田了，每人一亩三分地，可王如意家分到的却全是沟边几乎没法耕种的低洼地。爹惨白着脸找到支书袁叔。但是，袁叔却说：“调地！咋调？等等再说吧。”刘婶则直接得意地说：“哼，想跟俺袁家斗，这下就把你们扫地出门。”刘婶的丈夫是村里的支书，也是袁姓中很有威望的人物。

　　如意的爹含泪想了一夜，天明时，他捶着胸口说：“摊上几亩这样的地，能有啥收成，年头到年尾的这一家人吃啥、喝啥？这哪还有活路？他娘的，我忍了大半辈子，没想到临末了却是这样一个结果。既然我没活路，他也别想活舒坦！”

　　就在一场暴风雨就要到来的时候，村里却出人意料地重新给王如意家调换了责任田，是一块很多人都眼馋的平整肥沃地。至于那个刘婶，见了王如意的爹，眼神里竟好像有了几分畏惧。

　　王如意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下子一切就都改变了。一次他听到刘婶和村里几个妇女们嘀咕：“咱可别再惹老王家，听说县里的计生协会非常关心他呢，还准备帮他致富呢。他在县计生协会的那几个兄弟找到乡党委书记，乡党委书记一个电话把袁支书叫到乡里，当面训了一顿，袁支书回来立即给老王家分了地。”

　　这些话传到了王如意的耳朵里，他马上跑回家问爹：“爹，咋听人说你有几个在县里工作的兄弟，是真的吗？”爹说：“瞎扯，我咋会有兄弟？”王如意就把听到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又强调说：“是在县计生协会工作的。”爹听了，开心地笑了：“对、对，是兄弟、是亲兄弟。”

　　以后，爹再没给王如意提过“开枝散叶”的事，脸上还总是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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