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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改嫁之后(下)
(上接9月24日A14版)
秦风玲犹不解气,把钱踩在脚下,跺了两脚:我叫你不长记性,我叫你没出息!又说:卫君梅还说你是个善良的人呢,我看你一点儿都不善。那次相过亲后,秦风玲征求卫君梅的意见,问卫君梅对尤四品的印象如何?
卫君梅说:看样子像个老实人。你注意看他的眼睛了吗?
没怎么看,我看他的眼珠好像有些发黄,跟咱们的眼珠不一样。
是不一样,他的眼睛是典型的羊眼。
人脸上长羊眼,这话怎么说?
说是羊眼,也不是把羊眼安到人眼上,只是他的眼睛长得像羊眼。人的眼睛多种多样,有的像龙眼,有的像凤眼,有的像猴眼,有的像羊眼,有的像牛眼,也有的像猪眼。据说眼睛像猴眼的人都比较机灵,比较精明,眼睛像羊眼的人,都比较善良,比较温顺。
那我的眼像什么眼呢?
你的眼睛吊吊着,长得这么漂亮,像凤眼呗!
你的眼睛呢?
我的眼睛你就不用管了,你只要和尤四品看对眼就行了。不要因为尤四品的眼睛长得像羊眼,你就把人家当绵羊,你就欺负人家。
秦风玲认为自己没欺负尤四品,是尤四品欺负了她。尤四品不乖,不听话,就算欺负她。秦风玲小时候在娘家时放过羊,知道有的头上长角的公羊也是很犟的,牴起人来也是很厉害的。
满屋子都是羊肉和羊肉汤的香味,尤四品的鼻翅子张着,往锅灶上看了一眼。自从早上6点多吃了早饭,十六七个钟头过去了,他没有再吃饭。在井下,他吃的黑色的粉尘,出的是黑色的汗水。他累坏了,也饿坏了。但因为自己做下了错事,秦风玲没有发话,他不敢提出吃饭。
秦风玲也从尤四品眼巴巴的眼神里,看到了尤四品对饭的欲望,她说:看什么看,看也不给你吃。饿你一顿,让你长点儿记性。一个人不长记性,就该拴住腿杀吃,像杀一只羊一样。我本来给你准备的晚饭是你最喜欢吃的羊肉烩面,想给你增加点儿营养,你既然把麻将当成了麻糖,一摸麻将就忘了吃饭,那你就别吃了。
话虽这样说,若真的让尤四品饿肚子,秦风玲又有点不忍心。秦风玲懂得,对于一个挖煤的人来说,有两样东西必须给予保证,一是让挖煤的人吃饱饭,二是让挖煤的人睡好觉。吃不饱饭,就挖不动煤。睡不好觉,迷迷糊糊,对人身安全不利。她还是给尤四品下面去了。下好了面,把碗盛上,秦风玲对尤四品说:吃去吧。
尤四品说:你不是说不让我吃嘛!
记吃不记挨吵的东西,不让你吃,你能做到吗!
咱俩一块儿吃吧。
我吃不下,你把我气都气饱了。
尤四品端起饭碗,秦风玲问他:以后还打麻将吗?
不打了。
再打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不说,我让你自己说。
你用切菜刀,把我的手指头剁掉。
我才不剁你的手指头呢,你自己剁。
尤四品喝了一口汤,说真香,我老婆做的饭真好吃。
他一连吃了两大碗羊肉烩面,吃得满头大汗,满面红光。吃完了面,他对秦风玲说:发烟吧。
秦风玲借给尤四品发烟的机会,又拿了尤四品一把:你以后还干坏事吗?
干什么坏事?
赌博不是干坏事吗?
不干了,坚决不干了,谁拿麻绳拴我的头,我都不去了。他对自己说:你老婆对你这么好,天天给你做好吃的,天天给你发烟,还天天给你“充电”,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几句话还像人说的话。秦风玲这才按定量把两盒烟发给尤四品。
尤四品一口气抽了两颗烟。
两个人钻进被窝儿,尤四品一接触到秦风玲的身体,他的“灯头”迅速膨胀起来。他说:搁上吧,“充电”吧。搁上是当地的土话,是开始的意思。
秦风玲今天态度不积极,她要继续拿捏尤四品。老婆拿捏男人,两种办法采用得最多,一是不给男人做饭,饿着男人;二是拒绝和男人做那事儿,在另一种意义上饿着男人,也是干着男人。秦风玲说:你今天犯了错误,还“充”什么“电”,“充电”的事儿就免了。一个人犯了错误,就得付出代价。如果一点儿代价不付出的话,所犯的错误就记不住,下一次还会犯同样的错误。
尤四品的意思是不能免,“充电”的事十分重要,别的事儿都可以免,“充电”的事儿免不得。他拿真的矿灯需要充电跟秦风玲说事儿,说如果不给矿灯充电呢,矿灯就不明。矿灯不明呢,在井下就无法干活儿,就完不成生产任务,就要扣工资,挣到的钱就少了。为了能够完成生产任务,能够多挣钱,还是给矿灯及时充电好一些。
秦风玲说:你蒙谁呢,这“矿灯”不是那矿灯,这“矿灯”是假装的,“充电”只是你的一个说法。
道理是一样的,来吧,充上吧。
不充。跟我结婚之前,你没地方“充电”,不是也能活嘛!
活跟活不一样,没有你活得不痛快,自从有了你,活得才痛快了。别把“电门”关着,不能“充电”,我不痛快,你也不痛快。再不让“充电”,我就睡着了。说着,尤四品闭上眼睛,喉咙里打起了呼噜。他一边打呼噜,“灯头”一边在秦风玲身上乱杵。
秦风玲知道,尤四品“充电”也有瘾,不让他把“灯头”放进来,他不会罢休。但“充电”是最后的条件,也是男人最看重的条件,她还是要拿这个条件跟尤四品讲条件。她说:那你赌个咒吧。
赌什么咒呢?尤四品像是想了一下,赌咒说:我要是再打麻将,你就永远不给我“充电”。
不行,这个咒太轻了。我要是不给你“充电”,你死皮赖脸,光缠磨我。
什么样的咒算是重咒呢?当然,死算是重咒。煤矿工人不愿拿死赌咒,他们对这样的咒是忌讳的。大约因为他们在井下面临的危险太多,万一被咒语咒中,那就不好了,不是应验,也是应验。尤四品的样子有些为难,他说:卫君梅说让我对你好,我对你这么好,你一点儿都不知道。那天卫君梅当着你的面跟我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
卫君梅要我对你好,说最大的对你好,就是注意自身的安全。我的矿灯要是不充好电,到井下黑灯瞎火,怎么能保证安全呢!要是我不能确保安全,怎么能实现对你的好呢!心里100个想对你好,也不能对你好了。
尤四品这样说话,显得有一些悲观了。而悲观的话历来比乐观的话有力量。它的力量之一,是能帮人打开记忆之门,而且是悲伤的记忆之门。这扇门打开之后,不知为什么,秦风玲脑子里出现的竟是她和陶刚最后告别的一幕。陶刚的尸体火化之前,殡仪馆的人把陶刚上上下下打扮了一番。陶刚脸上被涂了油脂,抹了白粉,还画了红脸蛋。陶刚穿了一身铁灰色的西装,头上戴的是鸭舌帽,脚上穿的是云头鞋。不管怎么看,陶刚的这身打扮都让秦风玲觉得陌生和别扭。真是人一死就成了历史,人家想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但让秦风玲不能接受的是,陶刚的脖子里竟然系了一条领带,还是一条带花儿的领带。陶刚生前从不系领带,家里连一条领带都没有。有一年过春节,她对陶刚说,要给陶刚买一条领带。她认为男人系领带是一种时髦,她想让自家的男人也时髦一下。陶刚坚决反对系什么领带,说领带像是裤腰带,人的脖子又不是腰,裤子又不穿到脖子上,好好的脖子,系一根裤腰带干什么!如今陶刚死了,一切都不能自主,人家违背了他的意愿,在他的脖子里系了一根“裤腰带”。陶刚下一步要走远路,脖子里系着一根“裤腰带”,肯定很难受。不行,她要把陶刚脖子里的“裤腰带”解下来。与陶刚的遗体告别时,由矿上指派的两个女工作人员分别架着她的一只胳膊,她一直是号啕大哭的状态。她哭着喊:解下来,解下来!
工作人员没明白她的意思,不知道她要把什么解下来。工作人员抱紧她的胳膊,控制着她的挣扎,想尽快把她从陶刚的遗体前拖开。
她使劲往下打着坠,还是哭喊:解下来,给他解下来!
一个工作人员问她:解下来什么?
裤腰带,裤腰带!
陶刚的尸体马上就火化了,这时家属提这样的要求,显然是不合适的。工作人员要她节哀,节哀!说裤腰带不能解。
不是裤腰带,是领带,领带!
工作人员说:领带也不能解,这次遇难的师傅们统一着装,要是给陶师傅解下领带,着装就不统一了。
此时此刻,秦风玲脑子里只有一根筋,认准的只有这一条死理,誓死也要把陶刚脖子里的领带解下来。这是她最后的要求,也是最后的抗争,她哭喊道:你们要是不把他的领带解下来,我就跟他一块儿去死!
工作人员经过紧急商量,最终还是把系在陶刚脖子里的领带解了下来。他们没有把领带交给秦风玲,把领带团成一团,装进陶刚的西装口袋里去了。
由陶刚想到尤四品,尤四品也从来不打领带。让秦风玲吃惊的是,尤四品对领带的看法与陶刚是一样的,也说领带像裤腰带。在秦风玲走神儿的工夫,尤四品已上了秦风玲的身。
秦风玲说:我还没同意呢,你怎么就上来了?
我知道,你一定会同意的。
尤四品每次“充电”,都不戴避孕套。他说避孕套是绝缘体,一戴上那玩艺儿,“矿灯”就充不上电了。
秦风玲说:怀上了怎么办?
怀上你就给我生一个,隔布袋买猫我不挑,你给我生个男孩儿女孩儿都可以。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不能说尤四品种得不勤奋,种得不卖力,他种了一回又一回,老也种不上。
秦风玲安慰他说:这事儿你不必着急,种得越勤种子越不饱满,发芽儿的概率越低。你把种子憋一憋,憋得饱满了,或许一种就种上了。
尤四品哪里知道,秦风玲早就戴上了避孕环,生过第一个孩子后,就让一个带弹性的金属环把子宫底部的位置占住了。卵子在子宫里坐不住床,精子们再活跃,再竞争,再呐喊,再钻营,也是白搭。秦风玲有一个孩子就够了,她不想再要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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