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

　　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

　　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新译】

　　当天下的人都知道什么是美，也就无所谓美了。都知道什么是善，也就无所谓善了。

　　有与无是相对而互生的，难与易是相对而互成的，长与短是相对而互显的，高与下是相对而互倾的，音与声是相对而互和的，前与后是相对而互随的。

　　因此有道的圣人处的是无为之事，行的是不言之教。

　　萌生万物而不加以主宰，恩养万物而不据为己有，化育万物而不自恃其能，功业成就而不据为己有。

　　正是由于圣人不居功，他们的功德才得以万世流芳。

　　【会意】

　　本章老子以美与丑、善与恶的关系立论，揭示世间万事万物正反双方的对立统一、相反相成、相辅相成、相依相存、互相转化的辩证关系，从而告诫人们道是宇宙和人世间普遍而永恒的规律。无论是治国还是修身，都要恪守自然法则，遵循事物的发展规律。

　　美与善，是修道者景仰、崇拜和极力追求的境界。修道人大多把道的境界，按自己的主观观念，构建起一个至真、至善、至美的愿景，而后去执着追求。此念一存，早已离道甚远。因为美与丑、善与恶并无一个绝对的标准。树立一个善的榜样，这个善便会为人利用，“大善人”可能成为作恶多端的挡箭牌。建立一个美的标准，那个美便会被人效仿，闹出“东施效颦”的笑话。老子说：“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当人们都知道什么是美的时候，丑早已遍布天下，当人们都知道什么是善的时候，恶早已充斥人间。美丑、善恶只是人们的一种价值判断，都是在对立关系中产生的，是合为一体的，是可以互相转化的，从道的层面去看，没有美丑、善恶之分。既然世间的一切概念，如美与丑、善与恶都是人为设定的，在老子看来就应该打破这种人为的、执着的后天形成的设定。老子认为，大道之美、大道之善，不可为之，不可执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老子教诲我们要超脱世俗之美、世俗之善，复归大道本真，而得真、善、美之真谛，并把她化成我们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大道之美，美在自然。大美不言，无心是道。美善存伪，丑恶即生。无意为美，是为真美。无心为善，方为真善。有意为之，舍一取一，不如两两相忘，不执不偏。修道人只有不去执着于真假、善恶、美丑，便可得其道妙而逍遥自在了。

　　老子从宇宙自然中存在的有无、难易、长短、高下、音声、前后六种基本矛盾，以及它们之间的相生、相成、相形、相倾、相和、相随的辩证关系，概括出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等六种宇宙自然的变化规律。把矛盾双方的演变、变易、互变的形态生动地展现出来。

　　一是有无相生。有与无是相对而互生的。二者不仅存在于一个整体之中，而且不断在无生有、有化无的相互转化中。有无相生重点在一个“生”字，老子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道德经》第四十章），宇宙中任何事物都从道之虚无中所生，经历生、长、收、藏的运化过程，最后又复归于无。作为万物之灵的人，同样要经历生、老、病、死的无生有，有化无的运化过程。由此可见，有无相生是无所不在的，是天地间一切存在必须经历的，是生生不已，如环无端，周行不殆的。老子说“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道德经》第十一章），从有无相生的规律中，我们要学会从整体上把握事物，不能只见实有而忽略虚无，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二是难易相成。难与易是相对而生、相反相成、相互转化的一个整体。俗话讲，难者不会，会者不难。难与易没有固有的标准，不管什么事情，只要你掌握了它的规律，做起来就很容易。难易相成重点在一个“成”字，老子说“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道德经》第六十三章），难与易相反相成，善为道者，化难为易，反道而行，变易为难，成功的要诀在于用辩证思维去把握事物规律。

　　三是长短相形。长与短，相参照而分别，相比较而存在。比如一件衣裳，本来没有长短之分，去个高个子一试，太短了不能穿；去个低个子一试，太长了不能穿。这一比较，才有了长与短的分别。宇宙万有，各有长短，相形而见。没有长就无所谓短，没有短也无所谓长。所谓寸有所长，尺有所短，是说长短也有相对性。以己之长，比人之短，愈比愈短；以己之短，比人之长，越比越长。老子列举以上几对关系，目的在于让人们从事物的相对而生、相反相成中把握整体辩证思维。

　　四是高下相倾。高与下，相比较而存在，正所谓没有平地不显高山。比如单独看西岳华山很高，但是如果与喜马拉雅山相比，华山就低得多了。老子说“九层之台，起于累土”（《道德经》第六十四章）、“高必以下为基”（《道德经》第三十九章），一个人如果高高在上，一旦倾倒，就复归于平了。有个厅级退休老干部，跑到老干部活动中去玩，因为过去高高在上、指手画脚惯了，到象棋室说应该怎样怎样，结果人家把棋一摔，说你来玩吧，他又跑到麻将室指手画脚，结果被人赶了出去。老干部感叹说：“过去自己一直往上爬，往上爬，感到梯子是立着的，自己是高高在上的。退了休才知道这梯子是平放着的，自己和别人一般高，都是退休老头。”

　　五是音声相和。音与声相和相应，方能产生至美至善的和谐音乐，音声相和重点在一个“和”字，单一发出的音响叫声，和奏出来的乐章才能称为音。音与声不仅是相伴而生，而且是互和互应。音之于声，相应相和，方为和谐之乐。天下之至美、至善之乐皆应于天籁而发于自然，非关人为也。老子这里不仅说出物理性的音声含义，而且告诉我们怎样辩证识别音与声的本质内涵和相互关系。

　　六是前后相随。前与后相随而来，相随而去，相对而言，比如路上有两个人，一个人在前面走，一个人在后边跟，这就有了前后相随。如果去掉任何一个人，就无法形成这前与后的对应关系了。如果两个人同时向后转，后边的人就变成了前边，前边的人就变成了后边。如果后边的人走得快，超过了前边的人，这前与后同样易位，原来在前边的人就变成了跟随者。所以这前与后是整体辩证关系，没有一个固定标准。总之，老子指出无论有无、难易、长短、高下、音声、前后等各种现象，都在自然的运化之中相互为用，互为因果。没有一个绝对的界限，没有固定不变的参照标准。世间万事万物都是相对而生，相反相成，都是这样循环往复周行不殆的，都是一个同出而异名的整体，为道之人要效法天道自然的法则，有分别而不执于分别，学会用辩证思维的方法去为人处世。

　　老子紧接着提出了修身治国的两大法宝：“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处无为之事”是说一切作为要按照客观规律去施为，不依主观臆断强作妄为。这里的“处无为之事”，要和“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为无为，则无不治”“无之以为用”等论述放在一起来意会。“行不言之教”是说要用行为来施行教化，庄子说：“目击而道存矣。”这里的“行不言之教”要与“ 多言数穷”“ 悠兮！其贵言”“希言自然”等论述放在一起来意会。“行不言之教”不是不让说话，是说要言必有宗，知止合度，举手投足，皆可示意。更深一层的含义是光说不做，徒费唇舌，喊破嗓子不如做出样子。因为说教很难触及人的心灵，“不言之教”关注的是人的心灵，是通过行为来开启悟性，让受教者自己教育自己，这样的点化、教化才能点滴入心、丝丝入扣，达到以道化人、以道育人的目的。

　　“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老子倡导无私奉献的精神，让人们发挥“作”“生”“为”“成”的创造力，但又不能去占有它、支配它。老子说“夫唯弗居，是以不去”，成功了但不居功，正因为不居功，所以这个功劳就不会失去。庄子主张“内圣外王之道”，内圣者，“修之于身，其德乃真”。外王者，“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内真外圣，浑然一体，以道为宗，以德为本，与道合一，与德同行，这就是大道真善美的境界，就是老子、庄子对人类的终极关怀。人类社会争端的根源便是这种占有欲，正是因为这种强烈的亢奋不已的占有欲，才把整个地球变成血腥的角斗场，把人类带入永无休止的灾难之中。世界早一天接受老子，人类就会早一天脱离苦海。

　　一代伟人毛泽东说，《老子》包含丰富的辩证法思想。著名哲学家黑格尔说，中国哲学中另有一个特异的宗派，是以思辨为它的特性。这派的主要概念是“道”，这就是理性。这派哲学与哲学密切联系的生活方式的发挥者是老子（《哲学讲演录·中国哲学 》第一卷）。历史学家范文澜说，总括老子全部哲学的成就而言之，从他的自然辩证观而论，古代哲学家中老子确是杰出的无与伦比的伟大哲学家。

　　美国明道大学校长张绪通在2005年11月10日接受专访时说，老子不仅是道学的鼻祖，哲学的鼻祖，同时是辩证法的鼻祖。辩证法是中国的，是道家的，是老子的，有人说老子的辩证法是朴素的辩证法，我看这“朴素”二字可以去掉。我认同张绪通的见解，在辩证法方面，老子的确系统地揭示出事物的存在都不是孤立现象，而是相互制约，相互依存关系。老子指出了自然界、人类社会普遍存在的对立统一现象，如前后、高低、多少、远近、长短、轻重、黑白、厚薄、寒热、美丑、有无、生死、吉凶、兴废、荣辱、刚柔、贫富、正反、雌雄、母子、愚智、贵贱、善恶、强弱等等。老子还进一步提出一切事物都要向它的反面转化的观点，如“反者道之动”“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曲则全，枉则直”“物壮则老”等等。老子揭示了万事万物的对立统一规律、相互转化规律、相反相成规律等宇宙间永恒不变的规律，天道、地道、人道概莫能外，老子的辩证思维和思辨特性使他成为世界认同的东方智慧巨人。想不透、看不开、放不下，皆因缺少辩证思维所致。大道之美，大道之善在于真，在于朴，在于自然，在于无为。那种疯狂追求式的着意模仿与道相去甚远，甚至于是背道而驰的。就以修道来说，我们修的是道德之美，修的是内心之善，修的是复归于大道本真，目的是实现人生真善美的完美统一。而舍去内在的无为去追求外在的有为，丢掉内容而去追求形式，即便是“天下皆知”，已然是走向了事物到反面。我昔日曾撰写修道歌一首，说的就是这种修道中的思辨，与道友共享之。

　　延熹道人修道歌

　　世人都想当神仙，问君可知修道难，

　　要想逍遥度人生，且听老道唱道言。

　　学道容易悟道难，不知吾心是枉然。

　　大彻大悟大明白，大道播种在心田。

　　论道容易行道难，不知勤行是枉然。

　　坐而论道愚者佩，起而行之避空谈。

　　入道容易守道难，不知抱道是枉然。

　　迷恋小术非正道，道通才得大安然。

　　问道容易信道难，没有诚心是枉然。

　　大道不二心不二，天网恢恢有灵验。

　　求道容易明道难，不习经典是枉然。

　　天书真玄在字外，终生受用三五言。

　　知道容易了道难，不弃贪念是枉然。

　　酒色财气四堵墙，跳出囚笼道心宽。

　　闻道容易证道难，不知静修是枉然。

　　净化生命内环境，唯道集虚天合天。

　　访道容易择师难，不拜明师是枉然。

　　自作聪明无传承，盲修瞎炼有风险。

　　布道容易释道难，不解真经是枉然。

　　一旦会错道祖意，误人子弟罪非浅。

　　传道容易得道难，不回本真是枉然。

　　效法庄周吾丧我，活死人墓得真荃。

　　人人都说修道难，道祖却说易又简。

　　无心为道成大道，有意成仙执必偏。

　　自称真人未必真，自封大师随处见。

　　忽悠美言不可信，为了拿道去卖钱。

　　一部经典伴一生，细品道德五千言。

　　诵读修持融一体，点亮生命法自然。

　　（2015年9月13日为66岁生日而作）

　　【道歌】

　　超越世俗美与善，把握规律法自然。

　　明晓运化处无为，大道辩证知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