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讲] 　三曹：邺下文人的领军人物 (中)

　　■邹文生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这首《临江仙》是明代文学家杨慎所写。杨慎，明代三大才子之一。明武宗正德六年（1511年）中式辛未科殿试一甲第一名。“状元”的确有“状元”的水平，他写的《临江仙》被罗贯中放在《三国演义》卷首，的确是很有眼光的。

　　讲到这里，也许有人要问：曹操，世之奸雄也，果能有如此爱才、礼贤的胸襟吗？公正地说，历史上的曹操是一位思想解放、大有作为的改革家、政治家。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造成了两汉文化思想上的僵化，尤其是董仲舒所倡导的儒术与神学相结合的谶纬学说。而曹操则对神学迷信、封建礼教等传统观念大胆怀疑，公开否定。从用人来说，两汉是以“通经、仁孝”来取士的，曹操则提出“唯才是举”，重用“不仁不孝，而有治国用兵之术”的人。曹操理直气壮地说：“夫有行之士未必能进取，进取之士未必能有行也。陈平岂笃行，苏秦岂守信耶？而陈平定汉业，苏秦济弱燕。由此言之，士有偏短，庸可废乎？”《三国志·武帝纪》注引《魏书》上说：曹操“知人善察，难弦以伪，拔于禁、乐进于行阵之间，取张辽、徐晃于亡虏之内，皆佐命立功，列为名将”，并且能够“外定武功，内兴文学”，“昼携壮士破坚阵，夜接词人赋华屋”。

　　史书记载：有一位擅草檄书的陈琳，早年曾为袁绍作檄文，辱骂曹操为“敖阉遗丑”（曹操出身宦官家庭）。后袁败归曹，操谓曰：“卿昔为本初移书，但可罪状孤而已，恶恶止其身，何乃上及父祖耶？”左右劝杀之，而操怜其才，不咎既往，加以重用。由此可见，曹操的横槊赋诗、抒发其一片爱才心意，其感情是真实的，是符合他的为人的。

　　我国当代著名学者陈子展教授《谈曹操》一文中，在评论曹操的诗歌时写道：“慷慨悲凉,千古绝调。其诗之风格恰与其人之人格相称。修辞立其诚，迥非后世之独夫民贼盗国擅权，妄为豪言壮语、自欺欺人，终受历史裁判者所可比拟。此亦其在文学上别有造诣之一秘也。”

　　作品选讲：

　　观沧海    曹操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注释］

　　01.碣石：山名，在今河北省乐亭县西南。也有说当时的碣石山今已沉陷海中。曹操袭击乌桓的进兵路线是经由卢龙塞（塞道自今天津蓟县起，经喜峰口，东至冷口）直插柳城，回师途中曾经过碣石山，故有登临之举。02.何：多么。澹澹：浩荡平满的样子。03.山岛：指碣石山，当时的碣石山在海边上。04.竦峙：高峻挺拔的样子。05.萧瑟：秋风声。06.星汉：天河。

　　[赏析]

　　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挥师北上，征讨乌桓，大胜而归。此次胜利，统一了北部中国，确立了战争的根据地——河北，并可以此向南征讨蜀、吴，进而完成统一中国之大业。回军途中，曹操登临碣石之巅，面对浩渺苍茫的大海，豪情满怀，遂作此篇。

　　这首四言乐府诗《观沧海》，共十四句。曹操借登山望海所见到的景物，描写了祖国山河的雄奇壮丽，表达出诗人襟怀坦荡、乐观进取的精神。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开篇点题，写登山的地点和目的。诗人平素“登高必赋”，在这值得纪念的北方统一的时刻，他登上碣石山，面对苍茫的大海，自然要一吐为快。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这四句直接描述眼前所见景象：大海被微风吹拂，水波荡漾；海水中山岛耸立，草木繁茂，呈现在眼前一幅辽阔壮观、生机勃勃的画面。“秋风萧瑟，洪波涌起”，这两句紧承上文，写一阵萧瑟的秋风吹过，海面上涌起阵阵波涛，似有吞并一切的气势。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四句，诗人展开丰富的想象，想到日月星辰都要在大海上运行，大海真是雄伟壮阔！此时的大海，已变成了诗人的象征，他心中装着大海，想到自己也应该有大海一样博大的胸怀，不禁踌躇满志，更激起了他的努力进取之心。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两句，是乐府歌辞中常用的结尾方式，与正文内容没有关系。

　　这首《观沧海》诗借景抒怀，结构巧妙。运用朴素的语言和白描的手法，描写了波涛汹涌、吞吐日月的大海，展示了作者奋发向上、立志统一祖国的伟大抱负和包容一切的宽阔胸襟。读此诗，能激发人们的进取精神，给人以壮美的感受。钟惺《古诗归》中说：“《观沧海》直写其胸中眼中一段笼盖吞吐气象。”

　　龟虽寿     曹操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

　　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盈缩之期，不但在天。

　　养怡之福，可得永年。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注释]

　　01.神龟：传说中的一种长寿龟。寿：长寿。02.竟：终极，终了。03.腾蛇：传说中的一种能驾雾飞行的蛇。04.骥：千里马。伏枥：卧在马棚里，形容马老病的样子。枥：马棚。05.烈士：重义轻生、有志建功立业的人。

　　[赏析]

　　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率军大破乌桓，取得了决定性胜利，并扫除了统一北方的最后障碍。当时曹操年龄是53岁。他虽然年近暮年，但壮志未酬，豪气不减，于是写下这首《龟虽寿》四言诗，以激励自己积极进取，再树新功。

　　这首四言古诗，通过一连串的比喻抒发自己老当益壮的豪迈襟怀，激励自己永葆不断进取的精神。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神龟虽然长寿，但它也有死亡的时候；腾蛇虽然能腾云驾雾，但也有灰飞烟灭的日子。本诗开头便以两个生动形象的比喻，阐明万物都会有衰亡的自然规律。言外之意是说自己也会日渐衰老，难免有死去的一天。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千里马虽然老了，卧在槽边，但仍有驰骋千里的志向。有抱负的人虽然到了迟暮的年龄，但他的雄心壮志也不会有丝毫的减退。诗意紧承上一节。诗人不是指在有限的生命里放纵自己、及时行乐，而是指要积极进取抓紧时间，建功立业。这四句诗里，“老骥”和“烈士”都是诗人的化身。通过对“老骥”和“烈士”的描写，来表达本诗的主题和诗人对于事业和人生的态度，充满了积极进取的精神。

　　“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这四句意思是说：寿命的长短不仅仅掌握在上天的手里，只要用心调养，就能延年益寿。在这里诗人曹操一反中国人“乐天知命”的态度，并非苟延残喘，而是希望寿命越长，越能干出一番大的事业来，以了却自己的心愿。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这两句是合乐时所用，与全诗的内容关联不大，这是乐府歌辞中常用的一种结尾形式。

　　本诗比喻形象生动，语调铿锵，音韵和谐，感情真挚，将抒情、言志和说理三者合理统一，产生了强烈的感染力和说服力。

　　燕歌行 （其一）   曹丕 

　　秋风萧瑟天气凉，

　　草木摇落露为霜。

　　群燕辞归鹄南翔。

　　念君客游思断肠，

　　慊慊思归恋故乡，

　　何为淹留寄他方？

　　贱妾茕茕守空房，

　　忧来思君不敢忘，

　　不觉泪下沾衣裳。

　　援琴鸣弦发清商，

　　短歌微吟不能长。

　　明月皎皎照我床，

　　星汉西流夜未央。

　　牵牛织女遥相望，

　　尔独何辜限河梁。

　　［注释］

　　01.慊慊：不满、不平的样子。这句是写妻子想象其夫在外怀乡的情形。02.茕茕：孤独的样子。03.援：取。04.清商：东汉以来在民间曲调基础上形成的一种新乐调，以悲惋凄清为特色。05.星汉：天河。06.西流：西转。07.夜未央：夜未尽，通常指夜深，夜正长。08.何辜：有何罪过。辜，亦通“故”，所以作“何故”讲亦通。09.限：分隔。

　　[赏析]

　　曹丕的《燕歌行》是我国文学史上第一首完整的七言诗，被后人称为“七言之祖”。这首诗属《相和歌辞·平调曲》，是一首思别诗。诗人以女主人公的口吻，表现了一个思妇在漫漫长夜里思念自己丈夫的切切情感。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鹄南翔”，诗的开头三句，以女主人公所感物候起兴。秋风萧瑟，天气寒冷，草木飘落，白露化霜，燕子归飞故土，天鹅南飞准备过冬。面对眼前深秋景色，女主人公倍感孤独寂寞，自然想到远游的丈夫。

　　“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思归恋故乡，何为淹留寄他乡”，此情此景，勾起她对丈夫的思念，肝肠寸断，悲痛不已，揣度远游的丈夫是否也在思念着自己，如果思念自己，为什么不像那些雁儿一样飞回来，却滞留他乡呢？

　　“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这三句进一步叙写思念丈夫的痛苦和哀伤。丈夫长期远游，自己独守空房，形单影只，忧愁涌来，全是对自己丈夫的不尽思念，以致哀伤不已，泪下沾衣。把女子思夫的哀愁推向了顶峰。

　　“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女主人公百无聊赖，只能弹琴微吟以遣胸中愁思。不想歌声琴声反而加重了她的忧思，只好无可奈何地停止了弹奏。这两句诗准确地表达出女子思念丈夫的细腻感情。

　　“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这四句写女子停止弹琴后，望见皎洁的月光照在床上，屋内更显清冷，抬头仰望天空，银河西流，已近夜半，而银河两岸的牵牛星和织女星只能遥遥相望，女主人公不由发出愤怒的呼声：他们有什么过错，不让他们常常相会！

　　这首《燕歌行》用韵一韵到底，语言绮丽工整，抒情深婉细腻。明代胡应麟评价说：“子桓《燕歌》二首，开千古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