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讲] 　三曹：邺下文人的领军人物 (下)

　　■邹文生

　　作品选讲

　　杂诗（其一）   曹丕

　　漫漫秋夜长，烈烈北风凉。

　　展转不能寐，披衣起彷徨。

　　彷徨忽已久，白露沾我裳。

　　俯视清水波，仰看明月光。

　　天汉回西流，三五正纵横。

　　草虫鸣何悲，孤雁独南翔。

　　郁郁多悲思，绵绵思故乡。

　　愿飞安得翼，欲济河无梁。

　　向风长叹息，断绝我中肠。

　　［注释］

　　01.展转：翻来覆去，不能入睡的样子。02.天汉：天河。03.三五：指天空稀疏的小星。04.纵横：指群星布列的样子。

　　[赏析]

　　梁太子萧统《文选》有“杂诗”一类，即编集的人把一些失题的作品排在一起，统名之曰“杂诗”。所录的作品当推建安诗人为最早，多为富有兴寄的游子思妇诗。曹丕的这首《杂诗》是一首五言古体诗，抒发了游子旅居于外，夜半思乡的感情。

　　“漫漫秋夜长，烈烈北风凉”，起首两句点明时间，烘托气氛，漫长秋夜，寒风凄凄，旅居异乡的游子倍感凄凉，思乡之情涌上心头。“展转不能寐，披衣起彷徨”，愁思难平，辗转难以入眠，索性披衣而起，走到室外。

　　“彷徨忽已久”以下八句写在室外徘徊很久，白露打湿衣裳，低头望见清清的水面荡起涟漪，抬头望见明月当空，银河西去，星移斗转，草中的小虫在悲哀鸣叫，离群的孤燕飞向南方。这一切形成一种悲凉凄苦的氛围，使游子背负的乡愁更加沉重。

　　“郁郁多悲思”等六句，正面点明主人公强烈而愁苦的思乡之情。可谓是欲渡无桥，欲飞无翼，只能迎风长叹，肝肠欲断。这六句是在前面写景的烘托渲染下，直抒思乡之情，由于有前面的铺排渲染，所以极为凄楚感人。

　　这首《杂诗》多用双声叠韵的词语，语言清丽，音韵和谐；情景交融，刻画细致，铺排渲染得体，是建安诗歌中写游子思乡比较明白流畅、朴实动人的一篇。

　　作品选讲

　　七步诗     曹植

　　煮豆持作羹，漉豉以为汁。

　　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赏析]

　　据民间传说，魏文帝曹丕称帝以后，对父亲曹操一直偏爱的弟弟曹植心怀嫉恨。一次朝会，曹丕命他在七步内成诗一首，否则以大法处置。语音未落，曹植便说出该诗，曹丕听后，面有惭色。因为限七步内作成，后人称之为《七步诗》。

　　这首《七步诗》运用形象的比喻，意在说明同根兄弟不应相互残杀的道理。《七步诗》运用比兴手法，语言浅显、生动。诗人用“豆与豆萁”的关系比喻同胞兄弟。“漉豉”是指用豆过滤后调味成的汁液。“萁”是豆茎，晾干后用作柴烧；而“萁”燃烧时所煮的却是在自己身上长的“豆子”。曹植的这个比喻，把兄弟之间步步紧逼以致互相伤残的情形明显表露出来，恰到好处地形容了他所面临的困境。

　　这首诗运用比喻巧妙，语言精当，并且是在瞬间完成。这不仅反映了曹植出众的才华、敏捷的思路，同时也反映出类似的迫害早已在他的内心产生了极强的愤慨，所以才能出口成章。后世流传的《七步诗》仅有四句，即：“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作品选讲

　　白马篇    曹植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

　　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少小去乡邑，扬名沙漠垂。

　　宿昔秉良弓，梏矢何参差。

　　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

　　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

　　边城多警急，胡虏数迁移。

　　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

　　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

　　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注释]

　　01.连翩：轻捷矫捷的样子。02.垂：同“陲”，边地。03.楛矢：梏木做的箭。04。参差：本意是长短不齐的样子，这里言很多。05.月支：箭靶名。06.剽：轻捷。07.螭：传说中的一种龙属动物。08.籍：名册。09.顾私：怀念个人或家庭的私事。

　　[赏析]

　　《白马篇》又称《游侠篇》，以开头二字为题。本诗是曹植自制的乐府新题，属《杂曲歌·齐瑟行》。这首诗借描写一位北方少年侠士的形象，抒发诗人曹植为了解救国家危急，为了祖国的统一大业而不惜抛弃性命的豪迈之情。

　　本诗可分为三部分。前六句为第一部分，介绍少年游侠的身世来历。“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二句，以物写人，气势夺人；白马飞驰，扣人心弦。“借问”以下四句，以问答形式，补写出人物的身份来历，点出这是一位来自北方的游侠，年少时离开家乡，奔赴战场，现已扬名边陲了。

　　第二部分是“宿昔秉良弓”以下八句，铺写少年游侠的武力高强。他弓矢不离身，日夜苦练，可以左右开弓，俯仰射箭，弓无虚发，矫捷、勇猛赛过猴猿、豹螭。这里对少年游侠的高超武艺，极尽夸张渲染，既补充了前段的人物形象，也为后面战胜强敌埋下伏笔。

　　“边城多警急”以下十四句为本诗第三部分，补叙出游侠“西驰”的原因。边城告急，少数民族首领屡屡率部入侵，他闻警赶赴战场，准备迎战敌人，以锐不可当之势直入敌营。“弃身锋刃端”四句写他心内所思：既已置身于枪林刀丛之中，个人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哪里还顾得上父母妻儿呢？这几句把游侠舍家为国，视死如归的高尚品德表现得淋漓尽致。结束句“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以高涨的激情进而点化人物的精神世界，表现高尚的道德情操，从而凸现了主题。

　　《白马篇》这首新题乐府，诗人曹植摆脱了乐府旧题的束缚，写人、叙事、抒情合理融合，激昂慷慨地表现出了本诗的主题。曹植采用乐府民歌中常见的手法，铺排渲染，比喻夸张地刻画人物，并且节奏明快，对仗工整，风格豪放。朱乾《乐府正义》中说：“本诗寓意于幽并游侠，实自况也。篇中所以捐躯赴难，视死如归，亦子建素志，非泛述矣！”

　　作品选讲 

　　野田黄雀行   曹植

　　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

　　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

　　不见篱间雀，见鹞自投罗。

　　罗家见雀喜，少年见雀悲。

　　拔剑捎罗网，黄雀得飞飞。

　　飞飞摩苍天，来下谢少年。

　　［注释］

　　01.“高树”二句：树高易摇，海水易起波涛，比喻有权势的人易于成事。02.鹞：似鹰而小的一种猛禽。03.捎：削除，挑破。

　　[赏析]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曹操杀了曹植的好友、老师杨修。第二年，曹丕称帝，又杀掉了曹植的好友丁仪和丁廙。曹植身处逆境，面对自己的知己好友被杀却难以解救，深感悲愤，只能借诗以寄意。本诗巧用比兴手法，曲折隐晦地表现自己朋友遭难而难以解救的忧愤以及渴望冲破压迫、获得自由的心情。

　　“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本诗开篇就以高树呼啸着悲风、海水波涛翻涌为喻，暗示政治形势险恶异常，引出少年救雀的情节。“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这两句话锋一转，以利剑喻权力，意思是说权利的把柄不在自己的手里，朋友遭难而不能解救，又何必广泛去结交朋友，而给他们带来祸患呢？言至于此，诗人曹植心内的困苦和忧愁已有所显露。

　　“不见篱间雀，见鹞自投罗”等以下八句，用“罗家”喻迫害者，以“黄雀”喻受害者，以诗中的“少年”喻诗人心目中的侠义英雄。这八句的意思是：黄雀为了躲避鹞鹰的袭击，竟自投罗网，布网者喜而少年悲。最后少年拔剑削网，救黄雀重返自由。这几句恰是诗人当时内心的梦想，他是多么盼望变成侠义少年救朋友脱离苦难。但这只是诗人的幻想而已，现实生活中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事情。本诗的末尾“飞飞摩苍天，来下谢少年”两句，诗人借黄雀得救展翅高飞的美好图景，来写自己也渴望脱离樊笼、重获自由的迫切心情。

　　《野田黄雀行》这首诗起势不凡，意境开阔；感情诚挚，语言悲壮，格调明朗畅快。诗作虽以“悲”情起调却以“喜”势收尾，诗意参差变化，结尾黄雀得飞具有鲜明的浪漫主义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