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红丽

深冬时节，雪花纷飞，天地万物都被笼罩在一片苍茫茫的清冷雾气中。跟妻子一起坐在回老家的列车上，赵明栋的思绪随窗外一阵阵掠过的景物起伏变化着。他已经有七八年没有回老家了，一是因为学习和工作比较忙，另外是因为一个人，他始终都不敢面对。可是，离家越近，这个人的身影就越清晰，尘封的过往潮涌而来，冲击得他纷乱了呼吸。

许多年前的一个夏天，五六岁的赵明栋和村里的几个小伙伴们一起在杨树林里捉知了。他们拿着或粘了面筋或缠了丝线的竹竿在知了的聒噪声中仰头逡巡着。这时，只听见张小蓓笑出了声，原来她发现不远处的树枝上有一只静卧着的知了。她握紧手中的竹竿，把竹竿头上的面筋渐渐地向知了靠近，就在快要粘住知了的一刹那，旁边忽然凭空多出一根竹竿来，并且那竹竿上的丝线准确地套住了知了，一把就带了下来。张小蓓望过去，原来是调皮捣蛋的刘登宝在她面前抢了先。

张小蓓委屈地哭叫道：“那是我先看到的，还我的知了！”刘登宝嬉笑着解下知了，放入自己的瓶子中，得意地对张小蓓说：“就不给你，就不给你！”这时，赵明栋闻声跑过来说：“欺负女孩子，算什么本事，给她。”刘登宝说：“不给。”赵明栋扑过去就跟刘登宝扭打在了一起，然后骑到刘登宝的身上问他：“给不给？”说一声不给，赵明栋就朝刘登宝的脸上打一拳。后来刘登宝实在是撑不住了，只得求饶道：“给，给！”站起来后，刘登宝满腹怨气地对赵明栋说：“真是多管闲事！”

冬天，他们会一起在村里的空地上堆雪人、打雪仗。这时，因为跑得太快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张小蓓忽然跌了一跤，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半天没站起来。赵明栋连忙跑到她身边，一边扶起她一边问：“摔疼了吗？”张小蓓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刘登宝就在一旁阴阳怪气地重复道：“哎呦，明栋好心疼啊！”大家都笑了起来……刘登宝更是借势大叫起来：“明栋和小蓓好喽！”

赵明栋抓起一把雪，团了团，向着刘登宝扔过去，刘登宝躲闪开，也团起了雪球反击回去。小伙伴们在雪地里你追我赶，你来我往，白色的雪球满天飞起来，一时间好不热闹。

赵明栋他们几家住得比较近，有的还粘着点亲戚，所以大人和小孩们之间都有来往。到了上学的年龄他们就一起入了学，从小学到初中，虽然学习成绩参差不齐，深厚的友谊却是日渐深厚。到了去县里上高中的时候，大家都各奔东西了，就只剩下了赵明栋和张小蓓两个人在一所学校就读。

离家远了，又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人生地不熟的他们更加视对方为自己最亲近的人。十七八岁，正值青春萌动，青涩浪漫的年龄，一向互有好感的两个人愈加地亲密起来。不过因为害羞，也怕耽误学习，虽然他们心意相通，却都没有说出来。双方的家长虽然也从他们的交往中看出了一些端倪，却也都没有表明什么态度，只是听任他们自由发展着。

三年的高中生活很快过去了，高考之后，赵明栋被省城的一所大学录取，而张小蓓却因为两分只差没能考上。这天，赵明栋找到正在家里郁闷的张小蓓说：“再去复习一年吧，你肯定能考上的。”张小蓓难过地说：“我爸说了 ，不让上了，说女孩子上个高中就行了，还要供养弟弟上学呢。”赵明栋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自己那点稚嫩的力量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呢？他有一种以后也许跟张小蓓走不到一起的预感。

果不其然，等到赵明栋大一暑假回家的时候，张小蓓就已经嫁人了。赵明栋非常伤心，他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快就发展成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睹物思人，在家里呆着的每一天都带给他无尽的痛苦，暑假还没结束，赵明栋就回了学校，此后再也没有回来过。这一次是因为母亲病重不得已才回家的。

刚进家门，赵明栋的心里就扑通扑通地乱跳起来，原来迎面刚好碰上过来看望母亲正要离开的张小蓓。两人照面后尴尬地愣了一下，赵明栋忙客气地说：“我去送送你。”张小蓓说：“不用了，没多远。”赵明栋征询似的看了眼妻子，妻子听说过他们的故事，想着也拦不住，就大方地说了声：“去吧。”

时隔多年，再次见面，稍感陌生的他们都有些紧张。可是那昔日的亲密和甜美也悄悄地从心底荡漾开来，弥漫在了两个人的周围。他们不想这么快就走完这久别重逢的路程，于是，就在一片杨树林里停了下来。

赵明栋问张小蓓：“你过得还好吗？”张小蓓说：“离了。”赵明栋诧异且心疼地问道：“为什么？”张小蓓说：“他们家的厂子破产了，他就开始喝酒、赌博，后来就离了。”赵明栋说：“那年我去你家的时候，你父亲对我说，小蓓已经结婚了，你以后不要再来了，我不能让闺女嫁给个穷小子。这句话让我伤透了心，我不敢再回来，我怕一回来就会有把你抢回来的冲动。你父亲的那句话也让我暗暗下了决心，不混出个人样来就绝不回来见你。”

听闻此言，张小蓓已是泪眼婆娑。她仰起头说：“你难道不知道吗，那年你考上大学后，你父亲就找到我说，我儿子考上大学了，他不可能再找一个农村姑娘，你再寻个好人家吧！我父亲知道后，一气之下托人说了媒，很快就把我嫁了出去。”赵明栋听后惊呆了，他望着苍白憔悴的张小蓓，想起这些年自己所经受的折磨，不由得长叹了一声，这捉弄人的命运啊！

两个人都沉默了，无意识地向前望过去，空旷的雪地上，幼时的几个小伙伴仿佛又在一块不知疲倦地奔跑着、嬉闹着，快乐无邪的笑声响遍了整个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