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际清明,忽然忆起祖父。
祖父,年幼家贫,生活在战乱年代,挨过饥饿、逃过荒,受过不少冷眼和欺负,但这些苦难并不耽误祖父长到将近两米,据传这身高是十里八村都出了名的。瘦削颀长的身材,不善言语,又勤快老实,是童年就刻在我脑中至今仍未改变的对祖父的印象。我五六岁时,祖父已年过七十,巨大的年龄差,加上记忆朦朦胧胧,更觉得祖父老态龙钟,让我时刻心怀敬重。
记得在一个充满阳光的春季下午,祖父坐在堂前八仙桌旁的木椅上,拉着我,非要给我讲《弟子规》,他那满是沟壑的黑瘦的脸上满是期待,嘴里碎碎念,耐心讲给我听。幼稚的我怕挨祖父吵,且他又拉着我不放,便乖乖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听,但一头雾水,不知所云。几分钟后,祖父大概也看出我一脸茫然、百无聊赖,便轻轻叹息一声:“去玩吧,女孩还是多识几个字好!”当时听不懂他讲这些话的意思,只依稀记得他那满是期望的眼神。后来长大了我才知道,祖父幼时上过二年私塾,在混乱的旧社会,因为贫穷不得不放弃读书识字,小小年纪跟随父母给富农种菜,受尽欺凌。祖父并没有因为我是个女孩,又生活在重男轻女思想根深蒂固的农村而轻视我,相反,他从不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他善待我并报以殷切期望。
那时候,祖父身体尚可,便做些小生意,经常拉着架子车,车上满满的小商品,针头线脑之类。不管冬寒夏暑,为了到集市上占个固定且有地利的位子,常常天还黑蒙蒙的便起来收拾东西。幽暗的灯光一亮,窸窸窣窣拾掇架子车的声音一响,我便醒了,吵嚷着也要去集市。祖父常是无奈,却也并不吵我,让我跟着去。有一年冬天早上,我和祖父到集市上,祖父把各类小商品摆好,拉着我走到集市尽头卖绿豆丸子汤的摊位前,给我要了一碗汤,他自己却没有舍得喝。看着我喝完热汤,给我擦擦油腻的小嘴,我们再起身回到自己的摊位前。那碗丸子汤,至今想起,仍香气扑鼻。
我在村头小学上二年级的时候,一个夏季的下午,天空阴云密布,顷刻间轰隆隆下起瓢泼大雨,一时半刻没有要停的意思。老师讲着课,教室前突然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那是我的祖父,给我送来一把如盖的油布大伞。老师也很好,让祖父坐在教室一角,等雨停了和我一起走。看着祖父安详的面庞,再望望外面哗啦啦下着的雨,我内心雀跃,欢喜不用淋雨,却又想不出什么感谢的话。即使现在,我也常在梦中看到那个场景:泥泞的土路上,一老一小祖孙俩打着油布大伞深一脚浅一脚在雨中行走,那场景让我永生难忘。
现在回想起来,祖父为我做的这些事,虽细微但温暖。无论是他秋季去田野劳作一天回来,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来几个娘娘果,还是平时从抽屉里拿出一角两角钱让我去买瓜子、甘蔗,这些对于年幼的我而言,都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美好,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童年,带给我内心小小的欢愉。
第一次看萧红写的《祖父的园子》,里面描述的有祖孙二人相处的场景,我便想起曾经我也拥有这样一位对我宠爱有加的祖父。一种亲情在血脉里流淌,时隔多年,再看,再想,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
祖父为我做的点滴小事,温暖我至今。转眼已过三十多年,每当我遇到困难、艰辛,体味人世百态的时候,是亲情的温暖给了我前行的力量和勇气。③22